送阿诚

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下午接到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是位老人家,气息沉稳,音色厚重,我莫名觉得熟悉。老人说无意看了明家二弟的相貌特征与当年丢失的小儿子颇有相似,不知明先生何日有空,方便约见洽谈一次。我有些发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团,半天才缕出一根线。

明台去年已与黎叔相认,自打抗战结束,明台便随黎叔去了苏州老家。阿香到了结婚的年纪,也回老家订了婚。家里就剩两个大男人,生活上,也无过多奢侈要求,前些年在外复杂惯了,近几年定下来,便想一切从简,索性也就不再请佣人打理,两人轮流做值日,活不重,反倒讨了些安生,日子过得愈发静心。

除夕之夜过得异常冷清,往年闹腾的明台不能回来团聚,家里空空落落地就剩下我们两人,阿诚做了一桌子菜摆在餐桌上,大姐和明台的位置空着,我习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阿诚坐在我旁边。

阿诚从厨房端出一条刚刚顿好的鱼,还带着围裙高声呼:“吃饭吃饭!”刚入座,拿起的筷子却迟迟落不下去,心里的冷清不言自明。我伸手拍拍阿诚的后背安抚他,“去把酒拿来,咱兄弟俩喝杯。”阿诚放下筷子,拿出四个酒杯,大姐一杯,明楼一杯,明台一杯,最后自己倒了一杯放在手边,他在桌面绕绕转转,仿佛还是当年那样热闹。我看到他晃动的身影有些眼酸,拿就酒杯一饮而尽,喝得太猛,酒精的气味把眼泪刺了回去。

阿诚坐回到位置上,丧着肩膀,一向挺直的肩膀也松垮下来。我与他碰杯,举起酒杯,却怎么也说不出祝福的话,现在连鼻子也酸涩的不行,我见阿诚也眼圈泛红,便不再假模假样地讨吉利,叹了口气,强忍自己心里的难过教育弟弟:“阿诚,世道如此,破碎的不是只有你我这一家,世上千千万万的人家都在水深火热,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又何尝不是。”琢磨了一会儿,调整好气息柔声道:“前几日,我接到一个电话……”话到嘴边,突然不知如何开口,阿诚抬起眼睛,疑惑地看着我支支吾吾,我看着他正看向我,一时心乱如麻。

阿诚十岁就跟着我,从一字不识的孩子到如今一个堂堂正正三十好几的男人,我仔细瞧他的脸,好像还能看出这二十几年他成长过的每一个样子。突然后悔,懊恼自己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非要把生父的事情告诉他,往常找归找,但真找到了,还真舍不得给。阿诚仍在等我的话,我尴尬地转头,拿起筷子携了一块鱼肉放在阿诚碗里,“我是说,我接到一个电话,说明台那里很好,叫我们不要担心。”阿诚吃着鱼肉说“好,都好就好”,也是满眼的心不在焉。

我到底没说,从前我总心说要帮阿诚找到家人,这么多年没消息,我也没有放弃过,怎么现在有了结果,反而有一种怕要失去他的感觉。

后来我见了那位老人,见他和阿诚七分相似,心里暗暗失望,竟生不出半点高兴。我明楼一生做事光明磊落,问心无愧。即便是在生死面前,也不曾有过半点苟且的贪念,只是这次我竟存着期望老人找错儿子的心思,我暗地里发现自己也有如此自私的一面。也不知是年纪大了,寂寞无事可做,心里本来就有的自私就趁机冒头。还是担心家里人少,总怕回去就是自己一个人,这种孤单的恐惧让我学会了自私。

老人说,除夕那天他见到了小儿子,真是明家二弟。我心里百感,差点掉出留泪来,转身快步走到窗户边,背着老人眼泪咕噜掉下一颗,晶莹拍在窗台上。

“感谢明大少爷讲他教育得如此明理识体,明家的恩德,怕是难以报答。”

我控制好情绪,转身摆手又坐回沙发“不要说样的这话,我带阿诚同亲弟弟一样,从未想过报偿。只是,不知老先生之后作何打算。”

老先生莞尔“怕是小儿还没对你说,我本想带他回北京,家里虽不如明家大富大贵,但是家族企业,勉强糊口还是够的。”

老先生一身贵气,从椅子上慢慢站起踱到窗边“只是,小儿并不想跟我走,他说这里还有亲人,想用余生相伴。”老先生看向我“小儿如此重恩重义,叫未给予他半分的帮助的父亲惭愧,我无法改变他的决定,更没有资格去支配他的生活,很多事情,他做的比我要好。”

我从老先生那里取了两张阿诚小时候的照片,比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小,差不多明台刚来明家,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把照片平整放进大衣内兜,与老先生告别,老先生明日飞机回北京,我向老先生保证,下次一定带阿诚登门造访。

推开家门口,问道饭菜的香味,带着一身凉气,鞋也没换就跑去厨房,阿诚抬头看我回来,便开始抱怨“明大少爷回来的早啊,说好了今儿你做饭,我回来了,你偏还不在家,结果还不是我上手伺候。”说着,扬了扬手里的菜,“别挑嘴,今个就面条,菜一个没有。”

我不答话,伸手摸到内衣兜上,慢慢走近他,走到他身边,便伸手取出照片给他看。

你看了眼照片,一点也不惊讶,手里的活也不停,只是嘴上和我打哈哈“呦,呦,这么丑的照片也给你看了,完了,又被你抓到调笑的把柄了。”

我看他笑时眼角的皱纹,一时心酸,时间就这么匆匆过去了,当初到我膝盖的小孩子,原来都这么高了。自己年纪大了,容易伤感,突然怀念小时候,那时候阿诚刚来家里,总是跟着他跑前跑后,一步不离。。

想到画面,觉得心情好,与他调笑道:“照片,我先替你收着,给我加个荷包蛋,我给你看一眼。”

“我不给你加,照片我也不要看,还没我现在好看呢,毛头小子,有啥可看的。”

我边走出厨房,边连声回答“是是是,阿诚现在最好看,潇洒英俊,风衣一穿,跟小开似的。”说着伸出俩手指晃了晃。“我要卧俩鸡蛋。”

阿诚带着笑意低声骂他“就知道吃。”

 

之后的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也见过很多人。他们告诉我,人,生来就是要忍受孤独之苦的。每当这时,我心里总是得意,我明楼在世上早无血缘亲人,本来赤条条无牵挂,以为再无人管我哭,无人管我笑。但我又何其幸运,茫茫人海,得一体己同行人相伴,走到哪里都不是孤身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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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偏了,本来想写送的,写到一半不忍心送了,又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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