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赋格 3

清和润夏:

3   小赵医生曰:真能影响本地经济的人在人民大道200号。


 


谭钱袋有意进军医疗界,和凌院长相见恨晚沆瀣一气。俩不要脸的刚认识就迅速好得称兄道弟,抓着对方的胳膊拍肩膀。


这俩放美国去应该是很会演的政客。


不过赵医生完全不关心。


他的教学任务批下来了。


 


赵启平职称是副主任医师,副教授。叫他一声赵教授,也是可以的。他来附院来得晚,带教就俩人。这俩年轻小医生都是男的,隐隐都是傲气。


赵启平太年轻了。刚来附院,又没啥根基。令人失望。


年轻的学生们没法不傲。金骨银脑,肥肠苦胆。附院虽然有个肝胆出身的院长,肝胆外科的实际情况糟得很。收入相对少,事情还多,限期手术急症手术多,晚上给人扒拉起来往医院跑都是正常的。骨科算是傲视群雄,手术大多数是择期手术,除非事故抢救,按点下班。各种器械介入治疗还是骨科最多。赵副主任上面的刘主任刚添了一处花园洋房。这年头没点天分没点背景,进附院的骨科,想得美。


赵副教授用笔点着一本医学专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俩徒弟。这俩是一般意义上的高富帅,难弄得很。赵副教授心里叹气,这不整俩麻烦么。带教。


俩徒弟眼睛看鞋尖。办公室里很寂静,只能听见赵教授的笔尖点书的声音。


赵教授突然笑了。


轻轻的笑声激起空气中几圈涟漪。俩徒弟看对方一眼。


“骨科医生,有点傲骨是对的。”赵启平慢条斯理:“你俩不服我,随意。”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不是想着,反正如果干不了骨科就转去普外?”


其中一个张嘴要辩驳,另一个拦了一下。


“我赵启平带教,标准都一样。达到标准,欢迎成为同僚。达不到标准,我可以保证,你们俩谁也进不了附院的大门。”


赵启平抿着嘴微笑,看着两个亲爱的徒弟:“相信我,这是为你们好。”


 


骨科医生,绝对不能没有傲骨。


 


秘书小姐抱着一个硕大的……阿狸进了公司大门。火红的布玩偶遮住她的上半身,前台就看见一只坏笑的狐狸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秘书小姐绝对听见那种闷在鼻腔里的笑声了。


她抱着玩偶把自己塞进电梯,站在电梯中央,觉得四面都是视线。她想把脸埋在狐狸屁股里,又想起脸上有妆,还得小心翼翼不要把妆擦在阿狸的白色小内裤上。


阿狸一路坏笑着进了谭总办公室。谭宗明一抬头吓一跳:“这么大?”


秘书小姐心里苦:“您说要最大的……”


谭总咳嗽一声:“搁沙发上吧。”


秘书小姐放下阿狸,简直不忍心看。谭总的办公室装修得冷硬简洁,方方正正,严肃凛然。突然出现的小狐狸简直破坏气氛,它那么高兴,那么可爱,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谭总,我把阿狸放你休息室里吧。”秘书小姐干笑:“放在外面有点……”


谭宗明正在翻文件,嗯了一声。


谭总办公室是个巨大的套间。里面还有一间休息室和盥洗室,装潢得富丽堂皇,和外面的办公室冰火两重天。谭宗明有时候懒得回家,就住在这里。秘书小姐把阿狸放在大床上,退出休息室。


 


当初谭总跟她说他要个阿狸,她半天没找到语言。她是个专业秘书,不会多嘴,可这也太奇葩了!


最近谭总不正常。


谭总的爪子好得很快。他看着因为消肿略起皮的手臂嘟囔一句:哎呦,快好了。


口气居然还有点惆怅。


谭总隔两天就要去趟医院复查。凌院长最近收拾票贩子,谭总就乐呵呵地排队挂号,乐呵呵地看医生。他只看赵医生,去看医生之前还打扮打扮。肿着一只手没法打领带,于是走休闲型男路线。


有一次谭总问她对狐狸有什么看法。


她对狐狸这种动物没看法……


以秘书小姐的人生经验来看,一个不神经病的人突然犯病,多半就是找着下家了。


于是她悚然:她的人生希望就寄托在那个冤大头身上了!如果这位冤大头不接受谭总,前途无亮。


谭总加油。


 


谭宗明也不是一天到晚没事干。实际上他很忙。他为自己打造一个金融帝国,这个帝国的根系纵深蔓延,四散扩张。


有人请他去看一个现代艺术的展览。他对艺术两个字过敏,他觉得这世界总是有那么一帮莫名其妙的人发着癔症追逐夕阳。不去又不行,老总们之间也存在人情关系,特别是这一位,竭尽所能附庸风雅,能把杂志上辞藻堆砌的艺术评论给背下来。


所以谭宗明面对艺术馆一副简直是浪费颜料的画,百感交集。


据说这是立体画作,颜料涂得厚,跟地形图似的有高低起伏。他身边的老总发表着感性的意见,从这幅画的构图和拼色上大大夸了一顿。谭宗明以不变应万变,统统只回以标准微笑。


 


他无意间瞥到一个人影。


 


细细瘦瘦,穿着柔软宽松的浅色圆领衫,舒适自在地站在那里。他看上去很愉悦,欣赏着面前的作品。艺术馆通常对光线要求严格,要有人造光,也要有自然光。他身边是扇窗子,熹和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光与影都爱他,交错的恍惚间让他像一座立在时光之外的雕像,精琢细镂,不厌其烦。


……艺术在这里。


谭宗明微微眯眼,他觉得自己也快迎着夕阳奔跑了。


 


赵启平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谭宗明。艺术馆人不多,谭宗明扔了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胖子,冲他走过去。他得承认,谭宗明是很有风度,腰背挺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小赵医生,很久不见。”


赵启平看他一眼,笑笑:“老谭总裁,不久前刚见。”


谭宗明正色:“把总裁去掉。”


赵启平表情恬静,不是在医院里庄严不可侵犯的样式。谭宗明也挺高兴:“你在欣赏这个……”这你妈是个啥?


一团揉皱的铁丝……


赵启平心情好,所以很宽容,没有刻薄谭宗明。谭宗明咳嗽一声:“……艺术品?”


赵启平走了两步,来到一幅画前面:“今天休息,就过来看看。”


谭宗明抬头看那幅画。


赵启平轻笑:“谭总看出什么来了?”


谭宗明看一眼他修长的脖子。医院里他总是端正地衬衣领带医师袍,原来圆领衫的风情也不错。


“赵医生这么问我,肯定不是想听我给你背那些杂志上云山雾罩的评论。”


赵启平点点头:“谭总很实在。”


谭宗明乐:“看不懂,就不多说。也算对创作者的尊重。”


赵启平举起手,向谭宗明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我喜欢的。”再伸出一根手指:“我不喜欢的。”


谭宗明眼睛跟着手指左右晃:“呃?”


赵启平晃一晃两根手指:“我对艺术作品看法。分成两类。”


谭宗明想起赵启平对着那团铁丝球时愉悦的表情:“这倒是……很对。”


原来你喜欢铁丝球?


赵启平被他逗乐:“那叫‘回忆’。一团乱麻,却四处延伸,永不停止地奔逸。我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儿。”


谭宗明宽容又无奈地笑:“我又不是真笨蛋。大概有些‘艺术’的意思是,风不动幡不动,却让我们心动。”


赵启平没多想:“嗯。”


谭宗明接着问:“你心动吗?”


赵启平反应过来,略略一仰下巴,动了一下嘴唇。


“你的心什么时候才会动呢?”


赵启平叹气:“今天欣赏不成了。”


他转身打算走,谭宗明道:“等会儿。我很喜欢一家茶室,能不能赏个脸?”


赵启平转动修长的脖子看他:“谭总,你……不要开玩笑。”


谭宗明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扬眉毛:“我像在开玩笑?”


赵启平圆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谭宗明。谭宗明背着窗,宽肩仿佛扛着阳光。


成年人有成年人的游戏方法。


他平静地看着谭宗明,看着看着,笑了。


“不赏。”


 


亮亮最近在看凌院长屯的动物世界。主要两大类:老虎,狮子。平板里讲老虎怎么捕食。穷追猛打,潜行伏击。然而野外的王者捕食也不是次次都能得手,平均捕个二十回才能成功三四次。


“哦呦。”亮亮说。


“不要总发出那种怪动静。你这个孩子。”李警官不满道。


“叔叔,老虎和老虎同种不同命。有的一击即中,有的死活逮不到。不公平。”




“啊,这个残酷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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