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赋格 5

清和润夏:

5   小赵医生曰:趁虚而入是贱招。


 


秘书的一项工作就是要给老板准备饮品,也不知道谁规定的。秘书小姐每天要早到半个小时,但不是泡咖啡,是泡茶。


苦丁茶。


谭宗明有一点很异于常人,他非常嗜苦。谭总喜欢一切苦味的食物饮料。他吩咐过,泡茶要“酽一点”。秘书小姐往谭总专用紫砂大茶缸里丢了六根大苦丁。犹豫一下,再丢三根。她觉得自己的口腔突然受了某种刺激,于是大幅度活动下颚。内心挣扎到最后,闭着眼往里扔了一根。十全十美,十全十美。


接下来没有了心灵的折磨,就简单一点。烧热水,把茶汆一汆,泡上。等苦丁茶全发开,叶子比水多。咖啡已经不能满足谭总的感官需求,一般普通茶叶当然更不行。现在是苦丁,秘书小姐预感谭总下一步要喝黄连了。


谭总一般不怎么按点上班,当然也不会差很多。他本人不经常西装革履,穿得比较休闲。当他穿过晟煊辉煌赫赫的写字楼的大厅时,就像个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王者。在此之前,秘书小姐需要整理完毕谭总一天的行程,时间安排,各部门阶段性的工作报告,需要谭总本人亲自过问的问题,谭总需要批阅的文件。她甚至要随时随地查阅今天的牌价股价房价,以便谭总需要时立即回答。谭总有点依赖她,因为她强大的记性,似乎永远不会忘记他随口提的一句话。


谭宗明坐在办公室里啜着苦丁茶,听秘书小姐汇报:“今天是张董的生日,我已经安排好了礼物,十点之前就会送到。考虑到张董父亲去年过世,他不会操办自己的生日,我选的生日礼物也以低调为主。”


“嗯。”


“今天人事部门的考核结束,部门主管会在上午十点向您汇报结果。”


“嗯。”


“午餐启泰的老总邀您共进,我还要问您的意思。”


“不去。”


“好的。那么下午四点还有个会议,我们需要和英国那边来的人有更好的沟通,这个您必须参加。”


“嗯。”


秘书小姐转身出去的时候,谭宗明终于把茶缸子放下,对她笑笑:“没你可真不好办。”


秘书小姐微微趄身:“谢老板夸奖。”


 


所以谭总有一整个内勤办公室,却只有一个“秘书”。


 


今天谭宗明心情不错。等秘书小姐从外面关上门,他立刻起身去休息室。套间的床上摆着两个硕大的玩偶,难为秘书小姐买得到。两只狐狸,一只半睁着眼,邪魅一笑。另一只眼睛挤成几条线,呲着方格牙坏笑。桌上还摆着尼克狐的模型。模型倒是不大,做得很精致。一个是穿着衬衣的,一个是穿着警服戴墨镜的。


“哟,是挺帅。”谭总拿起模型颠来倒去看了看,穿着衬衣的那个表情真有点像赵医生。慵懒,漫不经心,好像没啥值得计较的,一切都无所谓。


啊我的赵医生。


这模型有穿白大褂的就好了。


 


下午四点的那个据说很重要的会,秘书小姐到处找不到谭总。她急得要死,谭总手机打不通。谭总在关机之前给她发了个短信:我养了那么十几二十个部门,总该有一两个管用的。告诉那些谁谁谁,把事情搞定。不然,就此别过。


别过?是都别过了!


 


赵医生温声道:“大爷,这样疼吗?膝盖有什么感觉?”他半跪在地上,用巧劲轻轻活动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先生的小腿。这位老先生的膝盖肿胀得非常厉害,剧烈的疼痛让他非常烦躁:“疼疼疼,就是疼,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推轮椅的年轻人是他儿子,过意不去:“大夫你别在意,我爸心情不好……”


赵医生微笑着摇摇头。他站起来,看着灯箱上的X光片:“髌骨骨折。目前情况要比我预计得好,我建议保守治疗,不用手术,手术的话,恢复也不一定好。”


“可是我这里还疼!”老先生疼得满头大汗:“就这里!”


赵医生重新半跪着,小心翼翼地用巧劲轻轻捏老先生的腿:“这里?这里?”


年轻人都不好意思了:“爸,好好跟大夫说到底哪儿不舒服?”


 


谭宗明站在门外,悄悄地往里张望。赵启平表情温和地对待患者,非常耐心,完全没有不耐烦。此时此刻赵启平是个医生,怀着恻隐之心救死扶伤。谭宗明认为他为了病人有点狼狈地半跪在地上的画面有些庄严的美,甚至有点……圣洁。


谭宗明不声不响地走了。


 


附院的走廊比较多,都是大落地窗,兼顾了园林艺术和采光省钱。最长最宽的一条正好穿过附院的花园,两边都是大窗,景致非常棒。有些想活动又不能受风的病人也喜欢来这里溜达。谭宗明的心灵刚刚被洗涤过,感觉精神都升华了。他飘着穿过大走廊,发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背着小挎包抱着大平板,正站在窗前往外看。谭宗明一般对小孩子没什么好感,不过这个小孩儿看上去干干净净很有教养,最重要的是,他很安静。


“你……父母呢?”谭宗明问了一句:“你找不到他们了?”


小男孩转过身,脑袋上的小黄帽写着“象棋培训班”五个大红字。肉鼓鼓的脸蛋,眼睛挺黑,讨人喜欢。他仰着头看谭宗明,觉得对方实在太高,于是后退一步,接着仰头看。看了半天,冒了一声:“哦呦。”


小孩子基本上都是神经病,但是这一个的淡定让谭宗明稍稍放心:“我是说……你父母呢?”


小男孩一本正经:“伯伯您好,我在等爸爸。”


谭宗明挠挠头:“哦那行,接着等吧。”


 


谭宗明刚走,凌远在后面小跑过来:“等急了吧?给你这个饭卡,你去职工食堂对付一下,我马上要上手术。想吃什么买什么,不要浪费。”


亮亮严肃:“叔叔出差院长就不做饭。”


“小屁孩子。”


 


下午六点半,赵副教授领着两个徒弟检查几个危重病房。他查房总是要比别的医生多一些,并且对辖下病床的情况了如指掌。查完房放俩徒弟去吃饭,吃完晚饭回来还要写总结报告。俩徒弟累得心如死灰,江湖谣传骨科的轻松也成了一缕氮气氢气二氧化碳以及……甲烷。


赵启平本人拖着步子路过会议室。院座在里面开肝胆方面的会议,骨科不用掺和。长廊里暗下来,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个小男孩,小脚丫不着地,很开心地晃荡。手里捧着个平板,耳朵里塞着耳机,看得挺认真。赵医生在他身边坐下,很惊奇地发现他在看纪录片而不是动画片。小男孩发觉边上有人,歪着头看他。赵启平笑笑:“你好。”


小男孩黑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赵医生,看了半天:“哦呦。”


赵启平疲惫地眨眨眼:“你在看什么纪录片?”


小男孩把耳机分给他一只。赵启平戴上耳机凑过去一看,在讲一九四八年国军轰炸开封的事。没炸成,国军的空军大队长抗命。


“你爱看这段历史?”


“也不是爱看。”小男孩的嘟嘟脸被平板的光映着:“这是我们的一部分。”


赵启平抬高眉毛,这个五六岁的小家伙还挺有深度:“……啊,也对。”


“叔叔你饿吗。”


“嗯?”


小男孩从小挎包里掏出一块用保鲜袋包裹得非常整齐的烤饼:“给。”


赵启平一般不吃别人递的东西,不过他无法拒绝这样一只肉嘟嘟的小手。他接过松软的金黄色的烤饼,小男孩又从挎包里掏出同样一块,小心地打开保鲜袋,小口小口啃起来。赵启平拆开袋子,香气袭击了他的嗅觉。只是一般的烤饼,但是制作者手艺不错,松软得像面包。面粉,鸡蛋,少许白糖,三样最简单的材料。


吃得赵启平眼睛发酸。


小男孩从小挎包里掏出一瓶小酸奶:“叔叔喝吗?”


……你是哆啦A梦吗?


赵启平摇摇头,小男孩自己插上吸管吮吸起来。


“这是你家人烤的?”


“爸爸烤的。”


“你爸爸在里面开会?”


“对的。”


“等他很烦吧。”


“不烦啊。我等他一起回家。”


 


今天赵启平略脆弱。


 


“我家就我一个人住。”赵启平低落:“没人给我烤饼。”


小男孩宽慰地摸摸他的背:“叔叔辛苦了。”


赵启平和小男孩分享了两块烤饼,并且看了一集纪录片,从开封轰炸到币制改革,说得有点笼统。


赵启平很愉快:“吃饱了,谢谢。”


会议室里还在开会,窗口里凌院长脸色不是很好。小男孩收起平板,冲赵启平摇摇小手:“叔叔再见。”


 


赵启平耳朵里残留着纪录片里炮弹狂轰滥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的走廊里徘徊不去,让他有点恍惚,不知道今夕何夕。赵启平走路很轻,没有惊动声控灯。他还得回去,检查俩徒弟写的报告。他叹气。


面前走廊的尽头,灯突然亮起。赵启平一愣,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冲自己走来——那男人一步一步走着,身前的感光灯一个一个亮起,铺天盖地的无处可逃的光蛮横地为王者开路。


整条走廊彻底灯火明亮,谭宗明站在赵启平对面。


“晚上想请你吃东西。赏不赏脸?”


赵启平蹙眉:“你怎么在这里?”


谭宗明很轻快:“可行性研究报告头一条就是实地考察,才能进行经济分析评估。我今天差不多在附院转了一天,看你的工作状态,看你的同僚们的工作状态。”


赵启平捏捏山根:“你这人……”


谭宗明微笑:“赏不赏脸?”


“要还是不赏呢?”


谭宗明表情一点没变:“赵医生,我谭宗明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绝对不是运气。”


“……是什么。”


“坚韧不拔。”


 


把什么该死的报告活见鬼的治疗方案都处理完,晚上九点。谭宗明黑色的豪车在夜色里像深海中凶残的鲨鱼,悄无声息在黑暗中潜行,滑出附院路灯的范围。这条鲨鱼满载而归,有个疲惫的小医生,坐在鲨鱼的副驾驶上。


昏昏欲睡。


谭宗明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回想起他当年第一次喝苦丁茶的感觉——激烈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灵魂狠狠战栗。


 


他开着车,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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