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赋格 7

清和润夏:

7   小赵医生曰:哦呦。


 


赵启平的父母都是学术界大牛。赵父甚至称得上医学天才。大约人的精力是个恒量,专注于理智与逻辑,便无暇顾及感性。父母不擅表达感情,家庭相处客气而矜持。赵启平在君子博学寡欲的信条里出生成长,他的母亲希望他是遵循着科学的定理公式计算出的最佳结果,事实却令她失望。


她的孩子远不如她手中的研究材料可控。


况且赵启平除了勤奋,并没有比别的孩子表现出更多天分。


父母严格恪守着高级知识分子的清高与骄傲,即便如此赵启平到底沾了他们的光。父母桃李满天下,无比牛逼的师哥师姐们尊敬爱戴自己的老师,经常去看望他们,顺便戏称赵启平“小师弟”。这些师承以前叫“关系”,现在叫“人脉”。凌远想尽一切办法挖自己,起码一多半原因是看上了这“人脉”。


赵启平完全不否认这些事情,也认为自己是个足够兢兢业业的好医生。成年人的处世原则:承认事实,并且接纳事实。


 


今天又是难得的好天气。附近什么地方似乎在下雨,凉风一路吹到这里来,还有清凉入肺的水润气息。赵医生路过一扇窗,里面影影绰绰一个衬衣领带白大褂的人。凌远看上他的人脉,谭宗明看上他什么?脸?赵启平走近了瞧,玻璃不如镜子清晰,不过……是挺帅。玻璃那一面站着个严谨禁欲的医生,简直自带圣光。赵启平看了半天,突然用右手比了个枪的姿势,瞄准白大褂,开枪——啪!一枪打死你。


谭宗明消失了。根据院座这两天的脸色看,项目应该是没取消。谭宗明就是个大肥皂泡,不知道哪里飘来,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轻轻一戳吧唧就爆了。


爆就算了,还特么崩赵启平一脸水。


 


忙了一上午,赵启平穿过玻璃长廊的时候,遇见个小熟人。小不点点的,往右斜挎个水壶,往左斜挎个挎包,背上还背着一个小背包。赵启平乐:“你这一身装备,跑附院野炊来了?”


小男孩仰脸看他,脑袋上的小黄帽闪烁五个大字:象棋培训班。他一看是赵启平,咧嘴一笑:“您好。”


赵启平噗嗤一声:“你门牙呢?”


小男孩郁闷:“掉了。”


赵启平惊奇:“你说话也不漏风。”


小男孩背着一身东西也有点累,很稳重地在一边长椅上坐下,顺便拍拍:“叔叔坐。”


赵启平鬼使神差就坐下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赵启平忍不住:“你的‘哦呦’呢?”


小男孩丢给他一个“现在的大人啊”的小眼神,无奈道:“哦呦。”


赵启平似乎被这一声哦呦安慰了。


“你干嘛呢?”


小男孩晃晃手里的饭卡:“我等爸爸。”


赵启平笑:“你爸怎么总把你乱扔。”


小男孩看他一眼:“叔叔不也等人。”


赵启平一愣:“什么?”


小男孩奇怪,以为他没听清:“叔叔不也等人。”


赵启平分辩:“我没等人。我等谁?”


小男孩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争论,于是点点头:“哦。”


韦天舒去食堂,正好看见亮亮和赵启平坐在一起,很肃穆的态度。他觉得好玩,大声道:“亮亮,你爸又不做饭了?”


赵启平一看是韦主任,站起来和他打招呼。韦天舒笑道:“一起去食堂吧。亮亮你爸上手术了,别等了。饿死了。今天据说有红烧牛肉,去晚了就被抢光了。”


亮亮跳下长椅,背着一身小包包继续跋涉。韦主任吃惊:“你爸给你装备挺齐全啊,来来来我给你拿着,嗳唷这么沉,压得不长个了。”


赵启平没了食欲,谢绝了韦主任的邀请,叹口气,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谭宗明这几天跑了趟美国,接了个人回来。他在佘山的宅邸开了盛大的欢迎宴会,顺便带安迪认认人。这位首席财务官满脑子严谨的预算审计监察管理,社交场合中有时候像在一本正经讲冷笑话。谭宗明领着她认完了人,自己找个地方歇口气。他很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两眼往上看硕大无朋的水晶吊灯。意料之中地,美丽的女人在他身边坐下了。


可敬的谭总在情场上一直左右逢源,前段时间才踢到铁板,独自捂着受伤的心灵产生了点自我怀疑。他把目光从水晶吊灯移回旁边的女子身上——她谁来着?


不过,足够的性感,足够的成熟,足够的美丽。


大胸细腰大屁股。没有小肚子游泳圈。腿很长。谭总简单粗暴地用余光不着痕迹地扫描她一遍,得出结论:不错。女子骄傲地挺着胸脯,雪白的前胸滑得挂不住视线,往下一出溜就到了半遮半掩的乳沟。


她似嗔似撒娇地叫他:“谭总。”


谭宗明左手捏着玻璃酒杯放在沙发上轻轻摇,右手放在交叠的双腿上,极有魅力地微微歪着头笑:“嗯?”


女子温柔又势在必得。佘山的谭家宅院极尽奢华,他是这金碧辉煌的主人,他坐在荣华显贵的中央。四周貂蝉贵客衣香鬓影,全都在向他的地位和财富致敬。


这样好的女人自己送上来,以往谭宗明不会拒绝。男人,女人,凑在一起,就是顶级的暧昧。不需要语言,只要行动。也许是要一夜情,也许是要些许好处,这一切都会在不言中完成该有的默契。谭宗明不会和面前美丽的女人谈论“爱情”或者“心”这样肉麻又老土的话题。


否则,她绝对会觉得他有病。


 


谭宗明走神了。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又飘回水晶吊灯,他发现一个大问题:不能怪他的情话老土,他根本用不着。没人教他,他没学过。


那名女子莫名其妙跟着谭总往上看,看水晶吊灯。周围聊天的客人们忽然产生了麻雀效应,一时间寂静无声,都抬头看无辜的吊灯,然后面面相觑。女子觉得自己是收到了谭总拒绝的信号,无奈笑笑,优雅起身离去。安迪清清嗓子,慢慢走到谭宗明跟前:“老谭,你怎么了。”


谭宗明压根没发现身边的人走了,有点疑惑地看安迪:“没怎么啊?”


“根据市场需求分析,她是你喜欢的类型。然而你不为所动。”


谭宗明一笑:“你居然还分析我的‘需求’。”


安迪一耸肩:“挺好分析的。”


“追踪调查显示,现在市场需求有转变。”谭宗明抿了口酒。安迪在他旁边坐下:“遇到难题了?”


谭宗明用一根手指顶着太阳穴:“大约算……一个小型收购案,什么的。”


“既然是小型的,居然难得倒你。”


谭宗明低声笑起来,笑声在他喉间滚动:“对方有惜售心理。”


“需要帮忙吗。”


“不必,这只是我一个私人项目,总归有解决办法的。”


谭宗明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难道猎食还需要学习。


那不是本能么。


 


宴会散场,客人各自回家。安迪没喝酒,自己开车走的。谭宗明喝得其实也不多,只是醉意特别大,非要开车,谁劝也不听。管家拦不住他,打电话给他的司机让他赶紧开车过来。市中心到佘山有点路程,管家摁着谭宗明不让他去碰车:“先生,您到底要去哪儿?等司机来吧。”


谭宗明含混地嘟囔:“休息室。”


管家知道谭宗明一般就在公司的休息室里休息。晟煊是他的心血,晟煊那一座大楼就是他的血肉骨骼。呆在晟煊里,他安心。


“先生,先生,再等等,司机马上就来了。”


管家满头大汗。


 


赵启平依旧天天忙。上手术,坐诊,查房,虐待俩徒弟。小屁孩子叫亮亮,上次忘了问他爸爸是谁了,跟个小神儿似的,估计他爸也是朵大奇葩。赵启平把医院里认识的已婚男医生筛了一遍,没发现有可疑目标。为了这事儿特地去问韦主任,好像又犯不着。


他叼着在医院门口超市买的三明治当早餐,一边走一边套医师袍。附院的医师袍剪裁做工都特别好,院座有的时候出门干脆就当外套穿。赵启平一边走一边系扣子,脚步一下子顿住。


清晨的阳光干净活泼地在风中粼粼泛动。难得新鲜的空气,新鲜的一天,不太新鲜的人。谭宗明双手插着裤兜,抿着嘴看赵启平。赵启平叼着三明治发愣,谭宗明很潇洒地一摊手:“胜不骄,败不馁。坚持不懈,坚韧不拔。”


赵启平拿下三明治,忽然冒了一句。


 


“哦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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