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赋格 8

清和润夏:

8   小赵医生曰:从小到大我身边出现过无数自我感觉良好的自大狂。你不是最特别的一个。


 


晚上八点。天黑透了。赵启平站在办公室窗前往下看。办公室里开着灯,冷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完美地映在夜色中的玻璃上。他看不到外面,只看到另一个自己。


衬衣,领带,医师袍。整洁,严肃,不苟言笑,思维缜密。


——不对。那不是自己。


那是……另一个人。


赵启平一个扣子一个扣子解开白色的医师袍,利落地拆了领带。衬衣也要换掉。他明天休息,今晚去放松一下,天经地义。不过,去哪儿呢。


赵启平对着镜子一样的窗玻璃看了半天,忽然烦躁,伸手拉了窗帘。


 


凡事都有好的一面。比方谭宗明,上次虽然被赵启平医生无情地打击了自信心,可他也知道了对方的住址。


谭宗明是个人物。他年轻的时候自己出来创业,经历无数次失败。然而他一直对自己有足够的自信,相信自己能成功,最后也真成功了。他喜欢刺激,喜欢挑战,喜欢侵略与进攻。曾经有人说谭宗明要是掉回千年前肯定无比兴风作浪。现代社会毕竟和平至上,商业竞争行为成为小型的春秋争霸。类似战争的感觉让谭宗明始终兴奋,越是危险,他越是喜欢。奋斗的痛苦辛苦他都不在乎,只要有他想要的结果。


秘书小姐完全不知道,苦丁茶喝过之后叶片是可以嚼的。谭宗明喝过几遍茶水,就会把苦丁叶子给吃了。


所以,谭宗明是传奇。


 


赵启平的住址在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房子似乎是租的,谭宗明送他回来的时候他下车摔门就走。谭宗明自己在楼下听着赵启平泄愤一样的脚步咣咣往上走,楼道灯就是不亮。他根据声音估算了一下,大概是四楼。


至于东门还是西门……


谭宗明慢慢往上走。这楼道灯好像真是坏了,跺脚不亮,谭宗明摸着墙去敲也不亮。好在楼梯转折的缓步台墙上有窗,浑浊的光能透进来。谭宗明慢慢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想,看见赵医生说什么。他打听了,赵医生明天休息。谭宗明本人喜欢在休息前一天泡个澡,赵医生在做什么?谭宗明浮想联翩。


要不请他去吃东西。不不不,刚刚被嘲过。谭宗明觉得吃肯定是最高享受,但赵启平好像不是。上一次谭宗明其实想带赵启平去的私房菜馆对于他来说很重要,可这时候再提就太不知趣了。


他在附院溜达的几天,听过无数赵医生的八卦。姑娘们谈论他,爱慕他,唾弃他。无辜的年轻英俊的男人天生要背上沉重的女人们的情感,她们对他又爱又恨。她们说他流连花丛,风流成性,却没有心肝。


谭宗明对此持不同意见。


这样才有趣。


最后侧面调查的一个小收获:赵医生爱看弗洛伊德的书。《梦的解析》。关于心理,精神,妄想,情结。


谭宗明认为人心是个玄学。但欲望无比科学。只要知道对方的欲望,自己便无往不利。


 


谭宗明胡思乱想,在三楼通往四楼楼梯转折的缓步台上愣了几秒。等他回过神,突然看见四楼站着个瘦长清俊的人影,把他吓一跳。窗外的光只能照到面前了楼梯的一半,谭宗明辨别完全立在阴影里的人:“赵……医生?”


那人站在四楼,双手插着裤兜,似乎在审视谭宗明。两人一明一暗对视一会,那人终于动了。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台阶,走出完全的黑暗。


锃亮的皮鞋。西裤。修长的腿。双手插兜。皮带纽扣在明暗交错中划出一条光的晕染。白衬衣,领带尖……


谭宗明如遭雷殛,彻底惊呆。


他喃喃自语:卧槽……


他知道赵医生长得像谁了。


 


对方戴着金丝眼镜,用他那几乎和赵启平一模一样但看透世事历练沧桑的眼睛上下打量谭宗明,打量得老谭全身的血都有点凉。他微微一笑:“你好。”


声音比赵医生更低沉,大概是HI-FI版的赵医生。


时光对于男人来说是个好东西,它打磨气质,雕刻精神,然后成为盔甲。赵医生再过三十年,也许就是现在的样子。


“你叫我赵医生……也是对的。”


谭宗明宕机。


 


赵启平溜溜达达地在夜街上走。当年刚到法国的时候抓心挠肝想蹦迪,和同学找来找去找到一家慢摇主题。那会儿国内还没有慢摇吧的概念,他和同学俩坐在吧里一脸尴尬。想买酒,酒保看着他一脸戒备:你成年了吗?


这句话对男人来说绝对不是好话。


他和同学当时懂的法语也不多,俩人缩在角落里,一人一杯牛奶,喝完了灰溜溜回家。


大概为了证明他自己真的是个成年男人,他有时间就去那酒吧坐坐,和酒保处得挺好,成为朋友。酒保是瑞士人,讲法语跟唱似的。赵启平的法语后来也唱上了。


赵启平穿着完全休闲的圆领棉衫,没什么形状的裤子,还有不大干净的球鞋。这些衣物让他放松。他终于找到一家慢摇吧,环境挺好,人也不多。他刚进去,引来一片目光。


不过他很坦然。他习惯了。


他自己找了个地方坐着,旁边一对显然刚下班连职业装都没换的男女在调情。男的有点急色有点假正经,女的有点浪也有点假正经。调情这种东西,自己调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卡萨布兰卡》里的男女主角,别人看着也就是交媾之前的准备运动。


女的手上有婚戒。男的也不像未婚。他俩不是夫妻。


赵医生啧了一声,换了个位置。


 


谭宗明擦擦冷汗,已经很久没人能让他这么紧张了。对方强盛的傲气和君子秉承的风仪让他有点无所适从。我的亲爹诶。


不对,赵医生的亲爹诶。


赵启平长得像他爸爸。父子长得这么像的很少见,更何况岳父大人年近六十保养得还如此好,实在是……吓人。


赵父站在赵启平门口干嘛谭宗明不方便问。他老人家下楼,谭宗明就得跟着下楼。赵先生问谭宗明是不是启平的朋友,谭宗明说是。赵先生点点头,要了他的手机号。


谭宗明马上奉上。


赵先生是祖国医学界心脑血管的泰斗,巴结着,没坏处。


 


赵启平决定喝点高酒精含量的饮料。他平时不怎么喝这种,对神经没好处。今天他破例。不知道为什么多愁善感,净想以前的事。刚去法国的时候,他同学背着一只大铁锅一行李箱十三香。法国人的超市卖肉,骨头一般没用,他们俩去要了骨头回来用大铁锅熬汤。赵启平第一次做饭是炒土豆丝,刀功不咋地也没炒熟。那段日子他挺快乐,离家岂止万里,可是他快乐。


再也没有了。


 


那对偷情男女声音有点大,被音乐一搅成了嘈杂。赵启平心烦意乱,他看了一眼那个开始发福的急色男人,说着冠冕堂皇的情话,手在女人的大腿上游离。


还不如又土又直接的呢!


赵启平嗤笑一声,又一愣。想他干嘛。


谭宗明把自己当成一场游戏的奖励,或者副本最终BOSS,打掉就能摸装备涨经验。这对赵启平来说简直是老段子,毫无新意。谭宗明特别之处可能在……最有钱?


切。


赵启平伸个懒腰,觉得该回家了。


 


安迪发短信给秘书小姐:老谭呢。


秘书小姐淡定回复:回大司徒,陛下今天不上朝。昨天和明天也不上。黎民百姓全指望您了。


 


赵启平打出租回到小区,出租车不让进院子,只好下车走。夜风有点凉,散散他的酒意。走了半天看见一人站在路灯下面拗造型,翻了个白眼。


谭宗明看着他笑:“你好啊。”


赵启平身上有酒味,晕晕乎乎抬头看路灯灯罩,再看谭宗明:“你没给蚊子咬死?”


谭宗明镇静地用鞋蹭蹭裤腿:“快了。”


赵启平抽了抽鼻子,径直往前走。谭宗明道:“刚遇见令尊了。”


赵启平一转身:“谁?”


谭宗明一耸肩:“令尊。来找你,你不在家。”


赵启平的表情有点奇怪,似笑非笑,也不问自己亲爹找自己干嘛。


“令尊没你手机号……你不觉得有点古怪。”


赵启平赶蚊子似的一挥手,继续赶路。谭宗明几步追上:“你喝酒了。你不问令尊找你干嘛?”


赵启平突然转身,张着嘴对谭宗明大笑。谭宗明给他笑傻了:“赵启平?启平?”


赵启平拍拍谭宗明的肩:“老谭,世界上有永远也比不过的‘别人家孩子’,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你知道是什么吗?”


谭宗明心想我从小就是“别人家孩子”我怎么知道。


赵启平乐得前仰后合:“那就是这个‘别人家孩子’是你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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