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赋格 9

清和润夏:

9   小赵医生曰:论回忆杀的作用。比如海贼王。


 


赵启平肯定喝多了。他热情地拉谭宗明上楼坐坐。


坐坐……就坐坐。


四楼东门。


谭宗明跟着赵启平进屋。屋子里东西不多,非常整洁,整洁到谭宗明觉得自己老丈人就坐在屋里。赵启平倒在长沙发上,用手一比划,请谭宗明坐单人沙发。谭宗明有点拘束,正直地坐着,转着眼睛到处看。


赵启平一只手盖着额头,眼睛看屋顶。俩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客厅里非常寂静。谭宗明有点后悔上来。


“谭总,你上中学的时候最爱看什么书?”赵启平冒了一句。


谭宗明一愣:“这个……”


赵启平也没想等谭宗明的答案:“我上中学的时候最爱看村上春树的书。”他的手滑下来,盖着眼睛,咧着嘴有点腼腆地笑:“《挪威的森林》。不知道谁在哪儿买的未删减版,男生们传阅。第一次看我们整个班的男生都震傻了,当然是因为里面关于男女的描写。提到这本书所有人都说‘啊好黄的那本’。我跟你讲,那会儿我看也不是为了什么文学。我只看重点段落。”他乐:“后来有段时间失眠,无聊就买了本搁床头随手翻翻。翻来翻去,我终于看懂了。”


谭宗明很认真地看着赵启平。


赵启平搓搓脸,枕着双手,双腿交叠:“从初中看到高中,一整本被我翻厚了一倍。”


客厅里没开吊灯,开着沙发边上的落地灯。柔软蓬松的黄色光线一团团膨胀着。窗开着,百叶窗被风撩得敲击着窗框,是风走过的声音。谭宗明表情温和地那么看着赵启平,完全不发表意见。


“我跑到法国去。那时候立志搞艺术,绝对不当医生。学语言,打工,到处玩。浪费两年生命,还是乖乖回国。”


赵启平在法国尝到了自由的味道。一个人一生中大概的确要到法国一趟,目送自己荒诞的梦想葬送在一片森林里。


刚到法国的时候他在书店里花了七十一欧买了一本性学史。封面是一个人的背,裸露,肉欲,但是看不出男女。他纯粹是为了这个封面买的书,那时候刚开始用欧元,法国自己都为了法郎兑欧元穷了一阵。


赵启平把性爱归结为“有趣”。如同他看那本书的封面,很有趣。与同性有,与异性也有。只是法国姑娘偶尔需要确定赵启平是否成年,她们有时候认不出亚洲人的年龄阶段。特别是他那会儿好像格外显年少。


在法国的日子过得很愉快。法国很多建筑都留着二战沦陷时抵抗组织涂写的暗语。可能这也只有法国能办到。赵启平很有耐心地寻找,抄写,抄在一个小本子上。各种缩写,切口,莫名其妙的名词代称让他觉得有意思。整个城市的负隅顽抗就在这些建筑物屁股上的几句话里。毕竟当年法国大半拉都投降挺快的。


巴黎沦陷,德军往南推,大军压境。


 


“怎么想起来要回国的。”


赵启平双腿交换了上下,醉意往外拉扯他的意识:“有次坐长途车,正在打瞌睡的时候忽然觉得一盆冷水泼下来。我吓一跳,睁开眼,客车正好穿过一个小镇的墓地。你可能不知道法国小镇到底能多局促。前后是民居,夹着中间一片十字架墓碑。我觉得我该回国了。”


谭宗明叹气:“有没有想过回去看看?”


赵启平渐渐入睡:“不。”


“为什么?”


“超年龄办不了青年卡了。买火车票不打折。”


 


赵启平呼吸放缓。谭宗明双手搁在膝盖上,观察他的睡着的样子。夏夜的风吹进来,难得带着花香。幸而气温还是不高,并不大热。赵启平嘟囔一句,没听清嘟囔什么。


谭宗明站起来,轻轻走到厨房——厨房更是杠杠新,装配齐全。冰箱居然还是对开门,小医生不差钱啊。谭宗明拉开冰箱一看,除了啤酒,什么都没有。他心安理得地关上冰箱,反正有吃的他也不会做。


谭宗明原地转了一圈。他从来没照顾过人,这时候实在不方便打电话问秘书小姐。倒不是他怜香惜玉,是为了白天更好地剥削她。安迪更不行,安迪还不如他呢。


……需要什么?


谭宗明自己也有些困倦。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喝高的时候最需要什么。


水。


他恍然大悟。烧水么,有点麻烦。而且等赵医生醒了,反正还是要凉的。谭宗明拿了鞋柜上的钥匙下楼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逛了逛,买了一大捆矿泉水回来。他拆出三瓶,很体贴地塞进赵启平怀里,让他抱着。赵启平搂着三瓶矿泉水睡得一脸天真可爱,谭宗明拍拍手,大功告成。


 


做个好梦,亲爱的。


 


第二天早上赵启平冻醒的。他发现自己紧紧搂着……两瓶矿泉水。地上还掉了一瓶。他有些头痛,撑着脑袋坐起来,两瓶矿泉水随着滚落,叭叭两声响摔在地上。


……谭宗明你大爷的。


赵启平起身踉跄着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踉跄回来,到底抄了一瓶矿泉水,打开一顿灌。这瓶被他体温暖和的,都是温水了。


然后他听见什么地方手机响。他在沙发上吃力地摸了半天,想起来昨天手机一直没拿出来。他从裤兜里拿出手机,谭宗明的短信:你在我心里,你难过,我就会心疼。


 


苍天,你在哪儿摘抄的如此老土的情话。


 


赵启平终于回到卧室,裹着毯子,倒在床上。


 


谭宗明路过书店,买了《挪威的森林》和《梦的解析》。


他翻了翻,大概是讲青春与迷失的故事。少年人不停地走,遇到各种人。谭宗明看了半天,有点莫名。他从小就是目标很明确的人。他了解别人的欲望,更了解自己的欲望,所以基本没有什么迷失。他脑子里最多的就是经济理论和数据模型,这两样都无法含糊。弗洛伊德的书就更玄了,谭宗明对心理学有点敬谢不敏。他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旁听过,结论是学营销的都应该学学心理学,起码口才上去了。


谭宗明拿着两本书到达晟煊,穿过大堂,去坐电梯。安迪已经在等总裁专用电梯,她看见谭宗明,有点惊奇:“陛下不是不上朝?”


“……谁给我乱起外号。”


安迪往下看他手里的书:“哦,名著。”


谭宗明微笑:“一本文学,一本心理学。”


安迪没接话,电梯到了。她率先走进去,谭宗明跟在后面。


电梯安静地运行,安迪突然道:“我更喜欢荣格。”


 


精神分裂,并且研究中国道家。


 


这下换成谭宗明沉默。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还是安迪先走出去。她的办公室和谭宗明的办公室在一层。谭宗明夹着两本书打开休息室,大大小小的狐狸玩偶上蹿下跳开朗地填满了整个屋子。


“早上好啊。狐狸。”


谭宗明轻声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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