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重赋格 15

清和润夏:

15   小赵医生曰:最可怕的事,还是来了。


 


谭宗明不怎么打领带。他觉得自己总是打不好,领带结不够挺括。很少看见谭总系领带。穿正装的时候也没有,衬衣领口白茫茫一片。


他正在打电话,问私人停车场:“有个赵先生去了么?赵启平。没有?嗯。我跟你们说一下,赵启平,开启的启,平衡的平,如果他拿着钥匙去车场,所有的车他都能开。对。以前的车叫养护团队都看看。”


谭总面前没有赵医生,所以他还是那个从容优雅的谭总。他坐在咖啡厅里,女士们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撩着他。他是个出色的男人,像一只晒太阳的虎。在老虎不动的时候,它可以是一只大喵。懒洋洋,很无辜,还能卖萌。当老虎站起,迈动步子,准备吃些点心的时候——它要见血,它要吃肉,活生生撕扯下来的肉。


谭宗明散发出来的气息里充满凶险和残暴。他彬彬有礼,他是食肉的雄性动物。


晟煊,不是白来的。


 


赵医生的车是第一个电话。往下又打了几个无足轻重的无趣的电话。投资,收购,撤资。他的几句话操纵着别人的身家性命,但是……这关他什么事。


 


谭宗明出席了几个活动。依旧没领带。一天晚上接赵启平回家,大概是从活动会场下来直接去的医院,难得正装,除了领带。赵启平在办公室里正准备换衣服,他盯着谭宗明的领口看了半天,笑道:“你……为什么就是不打领带?”


谭宗明用食指挠挠眉毛:“不知道为什么领带结总是打不好。”


赵启平盯着谭宗明空荡荡的领口。谭宗明没打领带,第一个衬衣扣开着,随性又落拓。赵启平伸手轻轻立起他的衬衣领子。谭宗明不得不微微仰头,感觉着赵启平修长的,带着消毒药水味道的手指擦过他的下颚。


赵医生脱了医师袍,慢条斯理地解自己的领带。谭总看着他解开领带,解下领带,白衬衣领口也开着,但是往下什么也看不见。赵启平把领带套在谭总脖子上,谭总冒了一句:“套马似的。”


赵医生踩他一脚:“闭嘴!”


赵启平打领带结非常好看。和赵教授一样,都有一种整齐的雕塑般的凌厉感。他飞快地打了个温莎结。歪着头看了半天,伸手拆了,换成亚伯特王子结。再拆,换成双环结。他把谭宗明当成个大玩具似的,玩得兴致勃勃。


谭宗明就那么半仰着头,看赵启平办公室的窗外。夜风从赵启平身后吹来,在霸道的消毒水味道里,谭宗明竟然嗅到一丝温柔的花香。


谭宗明自己觉得打不好领带结,也肯定不会让别人给他打领带。


脖子,大概是最脆弱的地方。血管,气管,猎食动物通常在这里一击致命。谭宗明很讨厌别人接近他的颈部,以前的情人们没有获得他的允许,绝对不会吻他的脖子。


可是赵启平就这么做了。他拿着领带套谭宗明的脖子,在喉结上方,只要微微用力,一勒,谭宗明就完了。


谭宗明垂下眼睛看玩得高兴的赵启平。


命……在他手上。


就在他手上吧。


 


赵启平根本没给别的男人打过领带。他很擅长领带领结之类男人的小饰物。在法国的时候有人向他求助,他都是把领带在桌子上打好了,再给对方。他根本不喜欢和人面对面站得这么近,让他很不舒服。对着谭宗明,他都把这个忘了。


谭宗明仰着脸,垂着眼看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摸他的衬衣领口。赵启平的手一顿,若无其事接着玩。谭宗明的手指点在赵启平喉结上,轻轻往下滑。滑到衬衣第二个扣,慢慢解开它。赵启平的皮肤温热柔软,和他肖想得一样。


赵启平停止打领带,轻轻凑近他。谭宗明摆正头部,扣住赵启平的背,吻了上去。赵启平踉踉跄跄往后退,谭宗明一直往前压,把赵启平挤在墙上。谭宗明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箍着赵启平,疯了一样啃他。


赵启平觉得一只巨虎压着他,快压死他了。


 


吃了他吧。就吃了他吧。这只该死的狐狸,弄死他算了。


 


谭宗明搂住赵启平,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听着他剧烈的喘息:“你……”


“别说话,别说话。”赵启平轻声道:“我听听你的心跳。”


一室静谧。


薄纱的窗帘轻轻飘荡,今天晚上没有月光。赵启平缩在谭宗明怀里,安静了半天。


他第一次听见谭宗明的心跳。奇怪,以前居然都没听过。


坚定,有力,健康。这颗心脏把血液打向全身,炽热的鲜红的血液携带着氧气日夜奔涌。


 


“我送你回家吧。”谭宗明轻声道。


赵启平没说话。


 


第二天谭总依旧意气风发。安迪很奇怪,谭宗明以前也挺精神的,没现在这么……“矍铄”。


吃午饭的时候安迪快速地切割牛排。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强大且自信,永远把自己武装得体面优雅,不会出一丝错误。谭宗明坐在她对面,拿着一杯水:“安迪,最近谈恋爱了吗?”


“提上日程了。”


“我推荐你谈一次,正经的那种。”


“理由?”


“我回顾了一下自己的人生。念书的时候太累,创业的时候太穷,晟煊刚起来的时候太忙。我身边不缺人,可是我没恋爱过。”


“……理由充分。”


“安迪,再不恋爱就老了。老了就死了。”


“可是你会吗。”


“啊?”


“我不会。你会吗?”


安迪是很认真地在问谭宗明。谭宗明拿着玻璃杯给问愣了:“谈恋爱……就是谈恋爱吧……”


“哦。”


 


接下来的日子,没什么可说的。


谭宗明一开始天天跑附院报道,开着商务车接赵启平下班,在他身上砸钱,到处挥霍。如果赵启平有事就等着。后来改成隔一两天来一次。


一个月以后,谭宗明不大来了。


赵启平一直淡淡的,好像没期待,也不失落,很寻常地坐诊上手术,兢兢业业,救死扶伤。凌院长天天风风火火地在附院走来走去,他最近事业很顺利,晟煊的投资到了,连带着他对赵医生也客气两分。赵启平去院长办公室,每次都能感受到和润的春风——虽然有点飘着金钱的味道。


一天赵启平来送报告,还没敲门,听着院座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严肃中憋着笑的声音:“小王八蛋,你跟你奶奶说什么了?会打小报告了你!组织对你严重失望!你要好好反省!我跟你说……啊……熏然……这小混蛋不知道跟妈说什么了,昨天妈数落我一宿……是是是……”


赵启平敲敲门。


办公室里安静两秒,院座用他那假到能去中央广播站的声音字正腔圆道:“请进。”


赵启平推开门。


他叹了口气。


 


又持续一个月,谭宗明更忙。他们俩没怎么见面。赵启平倒是在医院里碰上了小李警官。小李警官用他那和善的大眼睛上下瞄他一眼,很欢乐道:“我请你吃饭吧。”


赵启平稀里糊涂答应了。


小李警官对附院附近的饭店了如指掌。哪家店油大,哪家店盐大,哪家店食材不新鲜。赵启平看他瘦巴巴的,倒没想到是个吃货。小李警官耙耙卷毛,不好意思道:“家属胃不行。一忙起来不要说做饭,吃饭都没时间。我就把附近几家店都调查了,起码能有个对付一顿的地方。”


小赵医生默然。


 


他们俩吃着东西,小李警官偶尔发个短信。赵启平往落地窗外一看,黑色的大鲨鱼漂亮地一甩尾,游弋进了附院大门口。赵启平马上站起来,吓小李警官一跳:“赵医生?”


赵启平非常抱歉:“这顿饭吃得很好,为了表示对你提供的情报的感激,下次我请。我刚看到一个拖欠我医疗费的该死的病人,我得出去找他。”


小李警官拿着手机张着嘴看他,接了一句:“……那你过马路的时候看车。”


 


谭宗明把跑车停下,在后视镜里看到小跑过来的赵医生。赵启平跑到鲨鱼跟前,抿着嘴看这条贪得无厌的凶恶的鱼。


赵启平穿着医师袍,大概是中午出来吃饭。双手插兜,拒绝上车。谭宗明摇下车玻璃随意道:“我来找你们院长。”


赵启平平复了一下气息,很认真道:“谭总,游戏结束没。”


谭宗明没反应过来:“什么?”


赵启平措了措辞:“现在这样挺没意思的。我承认我动心了,那……就这样?”


谭宗明瞪着赵启平,突然开车门下车,惊天动地一摔车门,气势汹汹朝赵启平走过来。赵启平冷漠地看着他。


“赵医生,你搞什么?”


赵启平叹气:“谭总,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一分钟上下几十万几百万美金才叫宝贵,我的时间对于我个人来说是一样的。成年人愿赌服输,干脆利落,可是你真的不能浪费我的时间。”


谭宗明舔了一下嘴唇:“你什么意思?我怎么理解?”


赵启平道:“谭总知不知道爱情最怕什么?”


谭宗明烦躁:“有话直说!”


“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发生,激情过去,什么都剩不下。”


谭宗明气笑了:“你一直……都是这么理解我的?”


赵启平沉默。


谭宗明点点头:“对,我怎么都讨不了你的好。我打电话给车库,你根本没去过。我请你吃东西,请你到处玩,看不出来你高不高兴。你很感谢我,就只有感谢。赵医生你有心吗?”


赵启平低头看看鞋尖,觉得言尽于此比较好,于是打算走。谭宗明咬着后槽牙低声怒吼:“站住!”


赵启平看他。


“你是不是总是觉得自己游戏人间,老灵老灵的?”


赵启平蹙眉。


谭宗明突然伸出右手,赵启平以为他要动粗,一瞬间后退一步摆了个拳击动作,甚至心电一转后悔没把小李警官一起拉来。谭宗明被他这个姿势吓一跳,吞咽一下,半天找回自己的怒气:“这个表,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还二战名表,二战有石英表吗?”


赵启平愣了。


谭宗明冷笑:“亏你还跟那个店老板解释二百五中文什么意思。二百五中文什么意思,你说啊?”


赵启平酝酿半天的淡然的风度终于崩溃:“你他妈什么意思?”


谭宗明更大声:“就这个意思!”


小李警官不放心,跟来了,一直在附近看俩人。谭宗明一伸手他还以为要打架,后来一看那意思不对。再后来俩人在医院门口吵起来,他咳嗽一声:“那什么……我是警察。”


赵启平愤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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